2014年6月18日 星期三

一個人的旅程


一個人旅行,最大的敵人是孤獨。今次跑到去九份、金瓜石、基隆、東北角、及宜蘭。獨自上路,原初是希望換取更大的自由度,但一路走來,發覺人最需要的,是個體與集體之間取得平衡。

我一直相信,人不是天生就附屬某個群體,以任何強制形式組成的集體,只會導向壓迫和專制。我也相信,人需要有自己的空間和時間,與自己對話,聆聽自己的聲音,這才是了解自己及思考的開始。

但問題來了,沒有外來的思想衝擊,人只能局限於自己的觀感和視野,任何的自我對話,意義也不會大。兩次獨自上路的經驗告訴我,身處異鄉、獨自解決問題的經歷固然可貴,但認識新朋友,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同樣重要。如此看來,在青年旅舍中,我也未免太自閉。那裏理應是與同行者(意思是抱著放眼世界的理念的背包客)交流心得、體現尊重和平等關係(一些在主流資本主義社會中難以找到的價值)的好地方。在「途中.九份」青年旅舍的最後一晚,我其實十分享受那段與不同異鄉人交流的時光。但似乎我最大的「不可能」,仍是面對一大群陌生人時,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及自我疏離感。如果旅行的意義,在於重新發現自己,創造真正的自我「革命」,那麼我就更加需要喝下苦杯、直視自己的「不可能」,衝破面對集體時的恐懼感及距離感。個體與集體的平衡,我需要拿揑得更好。

個體不必然附屬於集體,但也不必要恐懼成為集體的一部分。

P.S. 這趟旅程有兩個經歷必需記下。在基隆,本來才算去看炮台,在地圖上找來找不到下,決定轉去和平島公園,但因修路問題,巴士停在終站前一個站。遲遲找不到公園位置,心感「中伏」之時,一股莫名的動力叫我找下去。終於找到公園,裏面的風景,比我預期的還要壯觀。第二天,打算去完南雅及鼻頭兩個風景區後往南走,到台灣最東之端——三貂角燈塔。但原來很少客運巴士會途經那處,所以輾轉到了福隆,再想辦法。最後發現原來可從福隆北上到達三貂角,還可順道遊覽舊草嶺隧道。那天收穫甚豐,十分滿足。兩個故事說明,覺得中伏之時,咬住一口氣,堅持下去,結果可能出乎意料地好。正如我很喜歡朋友的一句話:堅持就是勝利。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香港國際電影節(一)


《直擊柏克萊》
逾四小時的長片,紀錄全球排名長期高踞十大的老牌大學UC Berkeley的教學、傳統、及價值,如何被新自由主義侵蝕。電影開頭一段,紀錄一班師生上導修課,討論公共政策與貧窮問題的片段,正正表明,柏大致力為國民提供優質公共教育的傳統之衰亡,有著深層次的結構性因素。

全球資本主義走上大崩敗之路,沒有敲響警鐘,叫人反思世界的經濟結構問題,反而令削減公共開支、緊縮開支的呼聲更加響亮。面對美國政府連年削減公共教育經費,美國多間大學走上私有化、企業化之路,柏大也不例外。政府撒手不理,大學要在「市場」上競爭。加學費、收緊教授取得終身教職的資格不在話下。既要爭取從各國收錄「國際」學生,維持學校收入來源,又要在學術研究上,不斷催谷教授「生產」論文。即使有片內教授向學生推銷課程時表明學院內生產出來的知識,是要推廣予大眾,為公共利益服務,但只要想想教授們在實驗室埋頭苦幹,為了所屬學系爭取更多研究經費(否則就是片中某位高層所說,不是好學者、不值得爭終身教職),就可想像到他們根本不會有閒暇做知識普及的工作。又只要想想在期刊發表的論文要付費才可以閱讀,就可以想像知識已成為象牙塔內的小圈子的玩兒。

學習成為商品、學生成為客人、教授成為服務提供者、學術只剩得工具性的價值,大學成為了擴大階級貧富差距的制度性因素之一,社會關係也因此而變得疏離和割裂。個人主義一抬頭,便是保守主義的狂歡節。作為美國社運重鎮的柏大,學生們曾經展開一場反對加學費、公共教育商品化的運動。承襲60年代反越戰、爭取公民權利、言論自由的社運傳統,學生們再度「Take over」校園圖書館。坐在冷氣房的大學高層繼續用其官僚式、企業管理式思維應對,理所當然地將示威視作「crisis」,最有趣是討論與加州其他大學定期互換保安及警察,讓他們熟悉每個校園的環境,出事時更有效應對,讓校園運作不被打擾,如企業般暢順便最好。學生與教授,兩者皆屬「共同體」的一分子,本應共同為大學的理念而努力,並就此作政治性的辯論。但在新自由化的語境中,學生是挑戰權威者、示威是客人不滿服務的表現。學生與學生、學生與教授之間,不再一同建立「共同體」。共同體內的社會關係被金錢/利益關係、意見管理系統所轉化、吸納。示威失敗告終,未能撼動既有制度一條毛髮。事後大學高層們開檢討會,上一段提及的那位高層,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恥笑示威學生的戰術不濟、領導無方云云。這無疑是暴露了自己的無知,因為他們沒有勝利。最大贏家是新自由主義。因為它將每個人還原為獨立、原子化的個體,人與人之間沒有構成任何「共同體」。整段示威紀錄之中,最恐怖的一幕,莫過於當示威學生領佔圖書館之時,外面卻風平浪靜,那「沉默的大多數」繼續「書照讀、步照跑」,彷彿在告訴你,「理咁多做乜吖,讀好書好過啦」。正是校園新自由化,社會關係異化及去政治化的最佳體現。校園只是學位證書換領處,而非讓人學習如何與其他人生活在一起(進而處理其中的權力關係,繼而學習如何改進現有的社會制度),眾人之事可以變得「唔關你事」。在新自由化的校園中,「製成品」只關注個人,對既有制度中的不公視而不見,任何對制度的改變,都可能被視為撼動他們弱小的個人世界的力量。知識理應讓人思想進步,但新自由化的大學,卻催生了保守力量。

新自由主義的幽靈正在各大學校園上空游盪。如果連名校柏克萊也如是,其他要「力爭上游」,在市場化的大學教育制度中生存的大學又會怎樣?

《廢物》
如果你不理解台灣人為甚麼要反服貿,《廢物》或可給你一些啟發。主角阿秀在台北這大都會打滾一段日子,鬱鬱不得志。作為城市吸納不了的「廢物」,阿秀打算回鄉種田,怎料鄉村已被城市化的洪流摧毀得七零八落。大財團對農地虎視眈眈,農民將土地待價而沽。農業被視為下等工,土地被廢置,年青人唯有出走大城市謀生,留下來的都是老弱婦孺。在這片廢墟,等待被收購,然後再發展,似乎是唯一命運。資本進入鄉村,將土地及人際關係商品化。土地變成商品,鄉村生活變成可買可賣的樓盤。

資本主義不但主導經濟生產領域,也改變人對社會關係及對自己的理解。建築工人在城市為建高樓大廈付出,受傷後沒有得到應得的尊重便遭遺棄,被逼返鄉,淪為小偷及毒犯;春梅的丈夫是台商、頻頻到大陸賺錢,自己雖住進高級別墅,但失去了對生活及生存的興趣;春梅的兒子在死寂的鄉村生活,與台商父親及情場職場皆失意的母親關係疏離,更染上毒癮。鄉村地方彷彿是「廢人」的大熔爐。可悲的是,當資本/發展主義成為霸權(即一種獲人「同意/認同」為合理的想法),鄉村的人也將「被發展」視為理所當然,電影中那位老師所說的「競爭」、「適者生存」變成金科玉律。「廢物」成為失敗主義者,被城市發展的洪流拋棄之餘,自己也將自己放到邊緣的位置。廢物/土地終需被發展/更生、被商品化。但究竟哪是因、哪是果?

在反服貿爭議下的今天,《廢物》正正提醒我們,當生活各個層面逐漸被資本控制,受影響的不只是那些將被大陸資本打擊的中小企服務業,還有人與人的關係、人與土地的關係、人對生活的想像、人對生產的理解……現代社會發展至今天,不應只談經濟生產(那是錢搵錢的炒賣﹗)、科技進步、城市發展,而需要反思性的現代性(Reflexive modernity),才不至讓現代性自我毀滅。如果你認為,今天反服貿的年青人是未經歷過苦難、入世未深、被政黨控制,才會出來反反反,變相成為保守/封閉主義者,那你是真正不懂,反思人的價值、土地的價值、社會關係的價值、以至整套經濟生產模式的合理性,不是鎖國,而是真正的進步,是阻止(大陸官僚及掠奪式)資本主義這火車將台灣撞至車毀人亡的唯一出路。那班年青人,就像電影中喜歡演戲劇的阿秀,咆哮要把那班逼到他走頭無路的人,一把火燒掉般,在大陸紅色資本及前現代的管治政治行政模式面前,作垂死的掙扎。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出走記/逃離香港


香港生活太焗促、太趕,需要找個地方慢下來。停一停、走一走路、吸一口氣。選擇去了台北,部分因為未去過,部分因為人去我去,也有部分是因為想體驗一些「正常」的生活速度。最後決定一個人,獨自上路,去台北過四日三夜。

從香港人的目光看台灣/從台灣見聞看香港
還有一個選擇去台北的理由,是因為那裏與香港的生活方式很近,自己比較易適應。到了才發覺,那裏其實「很香港」。事實上,香港有的,台灣一樣有。但一樣的硬件,台灣卻能為你帶出不一樣的感覺。舉幾個例子說明。首先,在台北信義區、市政府一帶,是一個商業及旅遊區,名店林立,大陸客及日本客絡繹不絕。但在此商業味濃的地帶,你卻會見到誠品的存在,令你在煩囂的都市中有一安靜思考的空間。以誠品旗艦店來說,除了二樓及三樓,其他樓層與一間百貨公司無異,但沒有人會質疑它「商業侵蝕文化」。這是因為它有一份對文化的尊重,不會因為它利潤少而將它放到次要的位置。

第二個例子,是對待小販及小商戶的政策。去台灣的人,不會不去逛當地的夜市,一嚐當地美食。除了聞名於世的士林夜市,各地皆有自己的夜市場。我去過的,就有寧夏夜市,我住的旅舍樓下,也有一個小小的松江夜市。台港兩地都有所謂的小販政策,為甚麼香港只有農曆新年那幾天小販管理隊放假,才出現一個「桂林街夜市」?我想說的是,這不是「嚴謹 vs 寬鬆」的比較,而是台灣夜市的成功,是因為對小市民、小商戶有一份尊重。尊重他們的職業是有價值的,同時透過交通管理、空間改造等方法幫助他們繼續生存。很多保育人士說,要保育一些舊東西,最好就是不要由上而下地搞它,讓它自自然然地生成。但可以做得更好的,是理解在那裏生活、工作的人們有何需要,然後幫他們(注意,前提是那些需要是由下而上地提出來,不是坐冷氣房的人構想出來的「需要」)。當然,也沒有人會認為那些市集是骯髒、不堪入目的,也不會有人認為市集內人多擠迫,就等於沒有秩序。這才令夜市、不被任何人看輕。類似的例子,有大同區的迪化街。那裏的老乾貨商店及布行至今屹立不倒。很大原因,是台北市政府沒有因為那些建築物殘舊而推倒重建,而是把它們復修,整全也保育下來。結果,它成為了台北現存最完整及最具歷史意義的老街相信人們的空間實踐,尊重職業的多元性,不看輕平民社區的歷史價值,就是令小商店、老商戶在台灣生存(以至聞名於世)的因素。

另一例子,台北也有(而且更多)香港都有的藝術空間。例如信義區的松山文化創意園區,就好比石峽尾的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淡水的文化園區,就好像香港的牛棚藝術村;西門町的西門紅樓,就像上環的西港城。這些藝術園區大都由舊建築改建而成,為藝術家及文化人提供生存空間。它們與香港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大眾對這些地方不會有疏離感。例如你會見到台灣人會一家大小到松山文化創意園區消閒、看展覽。文化、舊建築像是台灣人生活一部分,甚至不會煞有介事地標誌那些是「文化」。這也當然是因為台灣的保育會從整全的角度入手,不會單單保存一件「死物」建築,而是思考如何將改建後的建築物融入當地環境,裏面再配以合適的藝文活動。

同樣的硬件,但比香港做得不一樣的例子,還有環保及垃圾處理方面。在台灣所見,垃圾分類基本上是常識。每一戶家庭,以至食肆、商店都會自動自覺做垃圾分類。我相信香港的環保回收箱不會比台灣少(以地區大小比例上而言),但香港的環保政策怎看也不算是成功。我相信,這是兩地的文化差異,引致兩地垃圾處理的分野。環保工作要做得好,最重要的是改變人們的文化觀念。其中之一,就是對生活及未來的想像。要令人相信環保工作是有價值的,首先是令人相信今天做的垃圾分類,會令明天更好。我雖然沒有就此議題與台灣人談論過,但從他們處理垃圾的方法所見,他們對居住的社區,有一份憧憬和期盼。這是香港人仍未足夠的。

上述這些例子,說明我所見的台港差異。背後主要的分別,我相信是台灣比香港,對差異社群有多一份尊重、對多元價值有多一份堅持。歸根究底,是兩地的政治制度分別。「正常人」都知道,香港的是半民主選舉,台灣的是全民普選。這種因政治制度而引伸出來的差異,可由「二二八事件」紀念活動的所見所聞說明。我在台灣的第一個遊覽地點,就是二二八紀念館,當中展出了事件前因後果的各種證據、史料。最記得的是,展品當中有兩封信,是蔣介石與台灣行政長官陳儀的通訊,說明當中派軍隊鎮壓民眾,是兩人的決定。展品介紹更清楚指出,兩人是要為二二八事件負最大責任的人。在那裏,你見到台灣人是個不會害怕談論歷史、不忘歷史教訓的民族。兩天後,是二二八事件六十七周年,當日下午官方有追思活動。為了打發上午的時間,我先到台灣地標中正紀念堂參觀,一來湊熱鬧、做個稱職的遊客,二來看看蔣介石如何被神化為開國及民主之父。下午,回到二二八紀念公園,遠觀(原本以為是公開活動,原來是官方的,所以只有媒體及相關家屬及人員才可進入)追思活動。因為這個活動,我的台灣之旅竟然可以親眼見一見總統馬英九。作為國民黨總統,馬英九可以對該黨當年所犯過錯毫不避諱,也向死難者獻花。他們就是這樣有趣,一方面對蔣介石歌功頌德,另一方面鞭撻他所犯罪行。這種對自身過錯的反思,不是香港特區政府、或中共政權可以比得上的。他們不害怕面對歷史,是因為他們有普選,不害怕面對人民。要執政,不是要將歷史活埋,而是要真誠面對歷史,才贏得人民信任。

二二八紀念日當天,另一有趣的場面,是當官方活動結束之後,民進黨人士立即「進駐」紀念碑旁,搞他們的「民間」追思悼念活動,同時高舉橫額,要求國民黨殖民政權下台。這在香港是難以見到的,因為示威者未開始叫口號,在官方活動進行期間,應已被保安抬到老遠的地方。但台灣人就是不怕,你搞你的民間活動,爭取人民支持,幾年後的選舉一較高下。多元的政治意見,可以在同一平台中發表。當然台灣的民主制度不是完美,但正因為有這制度,才迫使執政黨不能不對歷史自省。今天任何台灣執政黨,也不會搞一言堂,不搞打壓,容許人民自由發聲,尊重不同人的意見。我想,台灣人尊重他人、堅持多元的文化及生活方式,就是因為在民主制度下,一點一滴而形成的。

孤身上路記
未出發前,當然曾對獨自去旅行掙扎良久。畢竟人在異鄉,也要考慮安全問題。但其實即使有同伴,安全問題也存在的。與其是這樣,一人上路也無不可,小心一點就可以了,況且台北也不是罪案率高之地。在喧鬧中和其他孤獨的人勉強結連,平日已經試得夠多了。孤身上路,可以真正留空間給自己,看自己想看的,逛自己想逛的,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享受獨自面對和解決問題的樂趣。

一定會有人質疑,一人旅行不會孤獨嗎?當然會的,特別是當你遇到問題時,例如迷路時。但只要踏前一步,向陌生人求助,你會感到,當你有問題時,全世畀都會來幫你的。特別是台灣這地方,很多人都很友善,是你會真誠地想向他/她說句「謝謝」那種,而不是在香港般,說「唔該」是為免他人黑面。解決問題以後,害怕一個人的感覺就會慢慢消退。至於一個人在途上,沒有人分享在誠品找到一本在香港找不到的書的興奮、一同在夜市搜羅美食、一起在西門町「昅美眉」、參觀順益原住民博物館館、中正文物展示室及二二八紀念館之後交流對台灣歷史的看法、或欣賞淡水漁人碼頭日落的良辰美景,會否有點失落?有時會的,但我認為,在一個人的自由與幾個人偶而分享快樂(而更多時候可能只是無謂的吹水,或沉默)之間,我會寧可選擇前者。而且回到青年旅舍的大廳裏,就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跟你聊天。些少遺憾的是,由於我在香港近幾個月感覺太差,心理簡直是處於「不平衡」狀態,今次選擇了較自閉的生活方式,算是一個失敗的Backpacker了。

一個人旅行有甚麼好處?實際上來說,與同伴一起(不是說朋存們不好),難勉要在速度上、住宿上及景點選擇上有所遷就(甚至爭論)。特別是我在旅途中喜歡有點漫無目的地到處逛,有時景點與景點近(我所定義的近,大概是深水埗至油尖旺的距離),甚至不選擇坐車。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是件很戇居的事,也十分累(當然我也會累,但我樂意這樣做)。一個人旅行的話,簡單來說,就是隨心而行,僅有的限制,就是時間、金錢(視乎你對旅程的要求如何而已)及體力。何況,我認為,雖然人是群體動物,但每個人都應學識一個人生存。這不是自閉,而是要學懂面對自己的內心,學識與自我「交談」,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是如何。也從實際的角度來說,一個人去旅行,就不可以依賴其他人,由計劃旅程至回程,全部自己一手準備(當然,有不懂的地方就要立即求助)。這次就是因為事前計劃得不太好,要買貴幾百元機票。要孤身走我路,學懂計劃周詳。

今次算是完滿地完成了第一次的一人旅行。由始至終,我都相信,旅行不只是飲飲食食,而是讓你離開你熟悉(但厭倦)的地方,從旅途上遇上的一切困難時、從在異地別處與他者相處時、從自己硬著頭皮去幹一些平時不會幹的事時,直視自己的「不可能」,並重新理解自己及自己所屬社群的面貌與不足。

2014年1月29日 星期三

走出幻想,面向真實


《發夢王大歷險》本身不是我喜歡看的電影類別,無意中看過影評,發覺原來主角的故事與(以前的)自己有不少相似地方。抱著一看無妨的心態去看,總算沒有浪費金錢。

主角Walter Mitty,一個愛發白日夢的人,事業平平無奇,人到中年仍未有女伴。用香港人的語言形容,就是「毒撚」一名。Walter的現實世界是虛擬的,是用幻想中埋砌出來的:終日幻想受女神愛慕,以及將工作中的敵人打敗。沒有這些幻想,他甚麼都不是。或曰,真實的Walter只存在於幻想的結構中。在那裏,他是眾人的英雄,他才感覺到自己真正存在。用想像支撐真實,或從想像中找尋現實,令Walter成為其他人眼中傻子,甚至是瘋子。

但真正可悲的是,在這個後現代社會裏,有誰不是Walter?甚麼是瘋狂?瘋狂就是幻想世界中的東西,在現實中出現,以「虛擬」取代、支配「真實」。就像精神病人,將他們天馬行空的世界帶到「現實」,打破「正常」大眾的語言結構。就如電影中的美國人及機場保安,以幻想中的阿富汗人「恐怖」形象,來理解他們的生活及設計機場保安措施,又或如那幾萬人透過Walter在社交網站中歷險的資料,幻想出這個人「真實」一面,及發Winks給他。在每個人都「連結至network中」的時代,我們人人都是自己幻想世界的奴隸,任由它支配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和對生命的選擇,阻止我們建立更美好的生活、更進步的世界。

唯有真正的前進、向未知的世界進發、衝破牆壁,我們才能體驗比幻想更「真實」的世界,以及對現實有更立體的誌識。Walter在神推鬼擁下踏上尋找Sean O’Connell之旅,重新找回兒時的赤子之心,踏上一個不平凡之旅,令他真正成為眾人傾慕的人。其實,不是因為旅程本身艱難,令完成旅程的你變得不平凡;而是因為你肯踏出第一步,你已是一個不平凡的人。正如在(香港的)地鐵車廂,人人擠在門口,只要你肯行進一點,就會覺得很鬆動、很自在。不是你行多幾步的選擇本身很精明,而是你比別人先走出第一步。人的能動性,往往為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走出幻想出來的真實,直視束縛著你的東西(所謂穩定的工作、所謂的很難、所謂的力有不逮……否則它永遠束縛著你,令你在想像界中兜兜轉轉),面對未知、可怖、「真正」的真實,也同時把真實中美麗的一面一併接收過來。說得簡單點,就是走出Comfort zone,在面對艱難的同時,令這份經歷變得更加可貴、更值得回味。

真正的變革,存在於未知的將來。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從《酒徒》看舊香港的雙重殖民性


說來慚愧,讀了這麼多年書,現在才完整的讀完劉以鬯先生的經典著作《酒徒》。教我「香港社會」的老師曾說,要認識香港社會,《酒徒》是必讀之選。文學寫作與社會時代背景絕對是密不可分的。從《酒徒》裏那位小人物在香港這殖民城市的故事,我們窺見南來文人身處一個夾縫狀態下的壓抑,更可看到雙重的殖民性如何在香港這地方出現。

香港雖然在1842年已被英國佔領,但作為中國大陸的一個邊緣城市,香港卻成為中原地區以外一個在經濟及政治上相對自由的空間。《酒徒》的主角經歷抗日戰爭及國共內戰後逃難至香港,在這個免於政治動盪的城市得到喘息的空間。如我們的中、小學教科書所說,這十多萬由內地來的人口為香港帶來資金和技術,推動了香港工業發展。事實上,這些南來人口也為香港帶來了豐富的文化資本。如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等人,《酒徒》的主角也是一位南來文人,並希望在香港延續他的文學理想。對於這些南來文人,雖然他們在香港免受政治動盪之苦,得以在香港宏揚中國新儒家文化,但他們的目標從來都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拯救危在旦夕的中國傳統文化。

然而,一如不少逃難來港的人,香港雖然給予他們喘息的空間,但他們從來不當此為「家」,而且不是每個文人都能夠如錢穆般在香港堅持其理想。正如那個酒徒,他雖然逃離動盪的中國大陸,但香港這地方的「自由」對他來說也不是好東西。在他眼中,香港無疑是個自由世界,但這種自由卻用在寫作庸俗的四毫小說及黃色小說上、在盜印文學作品上、在出售自己的身體以換取金錢上……作為知識份子及作家,那位酒徒對這種商業至上、功利主義掛帥的「人吃人」的社會心痛惡絕。雖然他心底裏仍想為保存中國文化的元氣及復興中國文藝出一分力,但面對如斯現實環境,他身受其害。他的作品沒有人懂得欣賞,甚至被盜用。在既不可能「回歸」中國大陸,亦不可能認同這醜惡的殖民城市下,他唯有借酒逃避現實。

《酒徒》裏不但呈現了南來知識份子在夾縫狀態下的壓抑,也展露了這些「高等文人」審視香港這殖民城市的人和事時那殖民者的視角。在那位酒徒眼中,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是一個商業味極濃的城市,更是一個文化沙漠。如上面所言,他認為香港人根本不懂得欣賞高雅文學,以致高質素的文學作品及文學雜誌不能在香港落地生根。那位酒徒鄙視那些自詡為「作家」的香港代表團,覺得他們思想守舊,不懂得世界文學最新的發展,無力復興中國文藝。即使是麥荷門,也不過是空有理想,而鑑賞文學能力差劣的年青人,不能帶領中國文學走上前衛的路線。從那位酒徒和麥荷門討論《前衛文學》的出版事宜時可見,作為知識份子,他覺得有需要將世界文學的新趨勢引到香港,提升香港的文化水準。

事實上,這種由上而下看待香港文化的態度,不是五、六十年代的南來文人獨有。過去由中國說的香港故事,大部分都是負面的。如《酒徒》裏的主角,他們批評的對象不是針對英國殖民者,反而是身處香港的華人。例如在十九世紀逃難到香港的王韜,便以中原視角,將香港視為蠻夷之地,將香港形容為「蕞爾絕島」,又以「風土瘠惡,人民椎魯,語音侏離」形容香港文化。有關中國大陸文人如何以「中心」視角看待香港這「邊緣」的蠻夷之地,盧瑋鑾的《香港的憂鬱》有詳細的紀錄,在此不贅。這裏想表達的是,香港本身已是一個被英國侵佔的城市,但同是華人的南來文人,不但沒有以「香港人」的本土視角出發,對抗殖民主義,反而以「中原者」的視角看待香港文化。這和十九世紀歐美殖民者自視為「文明開發者」(Civilizing missioner)的心態不謀而合。如果香港是如學者李歐梵所言,是「邊緣的邊緣」(意指香港既是中國大陸的蠻夷之地,又被外國人侵佔為殖民地),那麼《酒徒》裏那位被中原政權趕出來的「邊緣人」,對香港作出的論述便是邊緣對「邊緣的邊緣」的內部殖民。這位酒徒作為一個邊緣人,在文學成就不被認同及在物質條件匱乏下,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大/自卑感。他必需借助對世界文學最前沿的知識來對自己作出心理補償,肯定自己在文化上優越的地位,但這同時令他鄙視一切在香港出產的文學作品。在這種雙重殖民的狀態下,本土文化被壓抑,解殖遙遙無期。

無疑,《酒徒》對我們認識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社會有極大的幫助。特別是它讓我們看見這個殖民城市時的壓抑,也讓我們看到一種「內部」殖民如何在香港發生作用,即一種不是由外來者侵略而成的殖民主義,而是同一民族內出現的不平等狀況。事實上,任何人要了解六、七十年代香港社會的構成,以致九七後的解殖狀態,《酒徒》都是不可不讀之作。這篇文章並非對《酒徒》仔細的文本分析,但希望為這本經典著作提供一個閱讀和分析的視角。

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

辭海裏的匠人精神


隨著電子讀物及電子產品的普及,資訊流動速度大大加快。這引伸了近年一些為人注視的問題:究竟電子書/電子讀物會否有一天完全取代實體書?在講求讀者可以參與即興創作的世代,實體書如何能做到所謂「互動」的功能?實體書的出版又如何能夠追得上讀者迅速轉變的口味及需要?在這些問題上,主流的討論似乎都錯置了問題焦點。最值得我們注視的問題,其實不是「實體書 vs 電子書」,而是在書籍出版的轉變過程中,文字工作中的匠人精神,正逐步失落。

電影《字裡人間》的一眾人物——辭典編輯——的故事正正對照出這種精神的失落。在玄武書房一個被眾人遺忘的一角,老總編輯松本正籌備出版名為《大波海》的新辭典。可是,編輯部面臨「人口老化」,老臣子荒木在這時決定退休,年輕編輯西崗也對編輯工作愛理不理。在西崗的女友介紹下,被錯編入市場部的語言學碩士馬締——一位愛讀書,但不善辭令、形象是典型宅男及「學究」的年青人——加入了編輯部,而《大渡海》的出版計劃亦正式展開。

可是,辭典作為文字生產最基本但相信是近年最少人翻閱的一類書籍,在電子辭典的普及下,正面臨被淘汰的命運。故事背景設在1995年,正是手提電子產品開始普及的年代,實體的辭典開始變得可有可無,而玄武書房的社長更打算中止這個賺不到錢的出版計劃——一個預計需時十五年的計劃。在編輯部眾人努力下,出版計劃得以保住,但編輯部的人手卻因「成本效益」之名而被削減,只剩下松本、馬締及一位合約員工主理《大渡海》的編寫。這幾個人,以西崗自我辯護(及自嘲)的話來說,編輯部的人就像一班瘋子。事實上,他們「瘋」,不只是因為他們熱愛文字,準確來說是因為他們對文字工作有著Richard Sennett筆下的匠人般的技藝(craftsmanship)。

所謂技藝,就是一種抱着不求其他回報,只求把事情做到最好的精神。這種精神在講求「成效」、「靈活變通」、「即時回報」的新資本主義中日漸消亡,而電影開首荒木/馬締與西崗對文字工作的態度的對比正正說明這點。前者樂於埋首文字,追尋精確詞意,務求提升辭典質素,後者對工作抽離,並與生產出來的東西「異化」(或用香港人語,「打份工啫」)。前者對質素的追求,正好體現在他們每天的工作之中。他們在編寫新辭典頭數年的工作,就是每天對比現有辭典的詞彙及其註解,為其入檔,以及寫「詞彙卡」,即搜羅日常生活中較新的詞彙及為其加上註解。經過多年的詞彙蒐集,才能開始排版及校對(電影中的編輯們需要進行五輪校對及排版,比一般書籍都多)。這正是電影用「大海」作為其意像的原因。因為詞彙的蒐集,就像跳進大海,打撈值得收編的詞彙。電影中的新舊編輯,都沒有看輕年青人慣用的「潮語」。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們會仔細思考每一個詞彙背後的意義,並將之紀錄,而不是像當今的人打facebook status般「是是但但」寫了出來便算。這種對文字意義的執著——即使他們知道這些詞彙在十五年後未必流行——正正體現匠人精神。此外,松本對文字與圖畫主次之分的一絲不苟、馬締對辭典紙張「翻書感」的執著及絕不容許新辭典遺漏任何一個詞彙的態度,都是這種將質素放在首位的匠人精神的最佳體現。其實,馬締、松本、荒木都知道一本「完美」的辭典永遠都是一個生成的過程(所以馬締在新辭典的出版日便對荒木說:「明天就要開始做修訂版的工作」),但他們就是會不斷的將辭典改進,將每一次的修訂校對都做到最好。

編寫新辭典的工作,在外人(或觀眾)眼中極為沉悶。馬締、松本和荒木這些人,究竟是如何掌握技藝,以及讓其精神走進自己的生命?其實,寫字卡及校對等貌似十分機械化的過程,與福特式經濟生產並不相同。技藝不是單單依規則、程序來完成工作。它不但要求要求編輯熱愛文字,更在每天反覆演練(即手和腦反覆「對話」)的過程中,手和腦、實踐與思考達致合一,就像孩子在遊戲的過程中,與物件不斷互動對話,從而掌握技藝。在「慢工出細貨」的過程中,匠人在過程中得到愉悅,因為工作和製造物本身與其生活連結起來。換句話說,電影中馬締、松本和荒木在每天寫詞彙卡的過程中,不但將新詞彙記錄,每張詞彙卡到了他們的手,就等於走進了他們的生命,因為追求精確的詞意就是他們一生的志業(vocation)。正正因為字辭像海水般無窮無盡,所以每一個新詞彙就是他們追求更高質素和蒐集更多詞彙的動力。在這過程中,文字豐富了他們的生命(雖然他們不以此為工作本身的目的),讓他們得到最大的滿足感。就如松本一開始對新來報到的馬締說:「翻開文字,就好像翻開生命」。事實上,電影中除了有這幾個辭典編輯匠人,馬締的妻子香具矢也可算是一名匠人。她對不同刀子特點的講究、對磨刀的專注,以及不理世俗眼光成為女料理師傅,並以刀切技藝為馬締煮出各種食品,其實也豐富了馬締的生命。也許馬締認為香具矢煮的料理好吃,並非為味道本身「好吃」(例如香具矢自己及竹婆常常嫌味道太淡,馬締有時甚至會因工作太忙而沒有吃香具矢的料理),而是因為他從香具矢的技藝精神中感受到她對自己的照顧。

如此看來,實體書——特別是實體辭典——的存在價值,不是因為它們「有用」,而是因為它們提醒我們一種日漸失落的人文價值,即一種對質素的要求,以及對工作的專注和耐性。在電子讀物當道的今天,文字生產愈來愈粗製濫造(當然,實體書也有不少是文字垃圾),文字閱讀者也愈來愈不願意花時間在文字內容上,過目即忘。筆者曾任教科書編輯,親眼見證電子課本如何逐步成為出版商的主要推廣產品。這些產品多講求連接互聯網的各項資訊及學生可以互動參與其中。這些設計未必不好,但學生及現代人更需要學習的,是《字裡人間》中對文字深耕細作的技藝精神。

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危機面前,為甚麼需要思考?——《責任與判斷》的洞見


香港的政治文化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研究範疇。當近年政治鬥爭及政治辯論愈趨激烈的同時,卻有不少人仍以「我討厭政治」為名,將自己隔絕於政治社會。他們往往拒絕參與政治討論,迴避政治表態。在各種公民自由都被迅速收緊的環境下,他們選擇成為「沉默的大多數」。

沒有人會比道德哲學家Hannah Arendt更熟悉這種「沉默」所帶來的禍害,而《責任與判斷》則收錄了此現象背後成因——惡的本質及道德抉擇——的相關討論。Arendt是生於德國的猶太人,在二次大戰期間逃往美國,並成為該地公民。戰後,她獲《紐約客》雜誌邀請前往耶路撒冷,聆聽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訊過程,並以文紀實。對Arendt而言,艾希曼雖然位居納粹黨衛軍高級將領之位,但他就像很多普通德國平民一樣,個性平庸,絕非本性兇殘之徒。但正正是這種普通人,選擇以沉默面對納粹政權,一一接受了納粹指鹿為馬的謊言及其荒謬的道德價值,結果成為了兇殘政權的幫兇。

就此現象,Arendt提出了惡的平庸性(banality of evil),指出拒絕思考、不願意為自己所做的事下判斷的人,都會引「惡」入室。Arendt指出,雖然平常人皆有思考能力,但並非人人都願意運用。她引用蘇格拉底的洞見,認為思考即是在獨處時自己與心靈中的自我——即我的「朋友」——無聲對話。既然沒有人會容忍自己與一個曾經作惡的朋友共處,所以在思考的時候,我也不會容許自己和自己發生矛盾,即不會容許自己作惡。在思考中產生的自我一致性,是判斷是非的基礎,而在顛倒是非黑白的世代,這些判斷往往決定了一個人會否成為了邪惡政權的共犯。拒絕思考的人之所以選擇以「和稀泥」的所謂理性來辨別是非,是因為他們拒絕回顧思索自己的生命、拒絕在價值層面(即如何實現「人」和「生命」)思考問題,所以在面臨道德抉擇時,他們並無能力判斷,只能沉默地接受當權者安排的「現實」

由此觀之,思考對我們人生至關重要,因為它呼喚我們的良知,幫助我們在危機時作正確、善良的決定。正如蘇格拉底所言,「未經思考的人生,是不值一過的」。思考或會帶來痛苦,因為我們可能要作與主流不同的決定,但正如約翰.密爾所言,「寧做一個痛苦的人,也不要做一隻開心的豬」。大多數香港人一直以「經濟動物」自居(或為榮),但從來沒有認真想想自己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應該身處一個怎樣的社會環境。在政治環境愈來愈專制的今天,我們是時候開始思考人生,老實面對「自我」了。